天光不是同时来的,是从防波堤那头一寸一寸铺过来的。先白的是水面,水面上那一圈油纹散成很淡的一层,散到看不见。然後是堤上那盏灯灭了,灭到只剩灯罩口一圈红,红撑到最亮又自己缩回去。甲板上的光从一块很淡的灰变成一整片,灰里铁的东西一件一件立出来。裁牀铁腿最先,铁腿上那一圈被缆绳磨亮的印最先看得见。绞盘架跟着立出来,链条上每一节各亮一个很小的点,点很齐。绳盘、桶沿、舱口的铁梯也立出来,铁梯上那道去年缆绳磨出的槽里积了一点水,水在光里是一小段很亮的线。

        甲板上那层干了的盐在光里是一层很细的白,我一脚踩过去就留下一半个鞋印,印边很清,清到能看见鞋底的花纹。网上新纱白得很乾净,旧纱发黄的那一段挨着它,黄就显得很脏,脏到我手掌想躲。洞里那一圈绒有几处磨薄了,薄到能透光,光从洞里透过来时在地上留下一个很小的亮点。桌缝里的影子退到缝底,退到只剩一条很窄的黑,黑旁边铁锈显得很红。桩上第三格那条水线回来了,直到我能看见它两端各收成一个很尖的角。水线底下那颗铆钉露出一半,缠在它上面那段海草干了,干到一碰就碎,碎到铁上只剩一点很暗的印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点二十,堤上那个人又走到舱口底下。潘佩如把那一沓递下去,递到那只缠胶布的手接住。那只手一张一张点过去,点到很慢,每一张都要翻一次边。点到背面那一列日期那一页时,那只手停住了。我数他停了多久,数到二十一。他指腹从那一列日期上擦过去,擦到纸上的墨散了一点,散到那一列最後一行的边上起了一小片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停住的地方不是有字的地方。他拇指压到左边那条装订线上,压到一处空了的地方,那一页是从那里撕掉的,撕口很齐,齐到只剩纸边上一排很小的齿。欸。他碰到的是撕口,不是那一行两个小字。那两个小字在我内袋里,在我胸口那一格,贴着我的肋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手把那一沓往上抬,抬到掌心朝上,摊开。潘佩如接过去,接到时她把最上面那一页抽出来,压到那一沓最底下,压到背面朝下,压到纸边对齐夹板的边。背面那一列日期那一页到了她手里,到了她手掌底下。她压完把夹板夹上,夹到咔一声,把夹板抱到桌里侧。

        鸣如从桶沿上站起来,站起来时她往桶沿上扶了一下,扶到手掌滑了一次才扶住。她走到机器旁边,手按到机壳上,按到指头扣不住铁壳那道边。潘佩如把水瓢递给她,让她把桶里的水提到桌边。她提起来,提到第三步上水从瓢口泼出来一点,泼到她手背上,她没擦。她报到第十个数时把十二报成了十三,报完自己站住,站到很轻,轻到没人听见她停。潘佩如的笔停了一下,停到把那个数空着,空到没改。她舌头在自己牙膛上顶了一下,顶到很用力,顶到我看见她腮帮那块肉绷起来。她眼睛往堤那边看,看到一半她眼皮沉下去,沉到很费力,费力到像眼皮上压了东西。她伸手扶到机壳上才没蹲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鸣如的手在天光里很清楚。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旧的口子,口子已经平了,平到只剩一条很白的线。中指第二节上缠着一小圈胶布,胶布边翘起来,翘到一点毛。她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指甲缝里有一点昨天缝针留下的黑。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,翻到掌心那点汗在光里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光再往上走一寸,甲板上所有人的脸都露出来了。潘佩如嘴唇上那层干皮在天光里起了一线白,她舌头过去舔了一下,舔到那层皮更干,干到起了一线更白的。她耳後别头发那一块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红,红在天光里变成一条很细的线。林开远坐在绞盘位上,掌心朝下搁到膝盖上,掌心那点旧茧在天光里是一块很乾的白,白到能看见上头的纹路。他耳垂那一块不红了,红的是他眼白里那一小片血丝。鸣如眼睛底下那一块青在天光里更深,深到连她鼻梁上那点光都压不住。她鼻梁上没汗,皮肤显得很白,白到她嘴唇的颜色显得很重,重到像她自己咬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船腹底下的水在天亮以後走得很薄,薄到它撞在船腹上只剩很轻的一声,一声隔很久。桩上那条水线往上走了一线,走到铆钉那一格停住,停到水把铆钉盖住一半,盖住的那一半在光里发暗,暗到跟铁一个色。桶里那层水很清,清到能看见桶底先前压着的那卷废布的边,边上一小段海草沉下去,沉到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过来时下巴先往绞盘那一头偏了一下,偏到很轻,轻到像她自己没察觉。她走到舱门跟前,背靠到舱门的铁框上,站到很空那一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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