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人姓陈,是从南部来的,来的是替一间工厂押东西,东西一件一件押,押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数钞票都要舔一下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 工厂的人姓林,三十,是替那一间工厂来赎当的人,赎一次签一次,签到他习惯把笔放到柜台上,放到很准,准得他每次来也是那个角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店里是磨石地,地上一圈一圈的脚印,印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是碘酒、旧布、和验金机吹出来的尘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苦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柜台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第一次发现老板在等我弯腰,是我十九岁那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店里只剩我们四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当票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印章,弯腰时我的背心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露到老板廖坐在柜台後,坐到他手里那一杆小秤停在半空,停到整杆秤掉到柜台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年四十六,我十九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我二十六,还在这一间店里开门、写票、替两个客人留最後一盏灯,留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按验金机的钮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里他把那一叠当票最下面那一格撕下来,撕得很慢,慢到我听见纸的纤维一路断,断到他把它压到自己掌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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