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躺在那儿,T恤没拉下来,胸口起伏,两条腿从邝医生腰上滑下来,搭在沙发两边,大腿内侧一片狼藉,邝医生的、我的、她的,混在一块。她喘匀了,伸手把邝医生从她胸口捞起来,让他侧躺在沙发边上,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脖子旁边,说睡会儿。邝医生嗯了一声,真闭眼了,睫毛在她锁骨上扫。小满的手搭在我后背上,说你也躺,塌的那块归你。我说我躺这儿你躺哪儿。她说我枕你们俩的胳膊。
我们仨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叠着睡了一个多钟头。七点四十观察间报警响,黄色的,我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,水洒了一地。小满比我快半步进观察间,我跟着,邝医生的折叠床上空了,他人已经在观察间门口。心率一百三十一,血氧九十七,体温三十八度二。小满伸手进舱摸了摸股内侧,说热退了,吸收热过了,记。我回护士站拿本子,手还在抖,字写成一串歪的。小陆站在舱边上,说它刚才扒了一下舱门。我说记了。小满在观察间里说,都回去,后半夜的活儿干完了,猫死不了。
八点五十,小满拔管。拔管前她试了三次呛咳反射,第三次猫咳了一声,她把套囊放气,管子抽出来,猫当场咳出一口黏痰,跟着开始骂人,骂得尖利,中气足。小满说骂就是好了。九点整拔引流,猫挣了一下,小满把纱布按上去,贴好,说回去笼,今晚的液剩最后一瓶,挂完就能接。
小伙子是九点二十回来的,眼睛红成一圈,胡子碴冒出来,进门先问猫。我把他领到观察间,猫在笼里骂他,他趴在笼子边上说灰豆骂吧骂吧,骂完爸爸接你。小满把手术记录撕了副本给他,他看不懂,小满就指着片子给他讲,线一米八二,肠子切了一段,接上了,往后吃软粮一周,复查两回。小伙子问花了多少。我说按价目单,一分没多。他说他转钱想多加,邝医生从办公室出来,说加什么,钱按单子走,你要谢,回头帮我个忙就行。小伙子说啥忙都行。邝医生说你回去睡会儿,再来,你眼睛这样我没法给你看猫。
小伙子出去在候诊区等挂完最后一瓶液。候诊区坐着仨主人,一个等绝育的,一个等疫苗本子的,一个陪狗做理疗,跟小伙子搭话,问他猫怎么了。小伙子说吞线,开腹切肠。等绝育的主人说上个月我家猫也是邝医生做的,三分钟。等疫苗的说我婆婆家的狗也是这儿切的瘤子。理疗那条狗的主人说狗做绝育也是这儿,睡一觉就好了。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小陆在前台听着,回头跟我说,这帮人快凑一个班了。
十点,小伙子抱着猫办出院,猫在航空箱里骂骂咧咧。他办完手续没走,在前台跟小陆嘀咕,说想加个群,把邝医生做过的病人都拉一起,往后复查互相提醒。小陆说行,我给你建,群名叫什么。小伙子想了想,说叫灰豆拆线互助群。小陆说你才拆完线就叫这名。小伙子说就叫这个,图个吉利。小陆扫码拉人,把候诊区那几位也拉了,中午我睡醒看手机的时候,群里有四十七个人,头像闪成一片。
中午我是被粥味醒的。休息室桌上搁着外卖,三份皮蛋瘦肉粥,一碟油条,小满留了张纸条:你的,喝完把盒洗了。我把粥喝了,油条蘸粥,吃得干干净净。路过观察间,灰豆在笼里趴着,眼睛眯一条缝,见我扒窗户,尾巴拍了一下笼底。值班室的折叠床收了,沙发上的毯子叠成方块搁在椅背上,邝医生的办公室门关着,百叶帘拉着。
下午两点,何女士带团子来复查。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好在前台,她跟我说早,我把复查单打好递给她。邝医生看刀口,掀开敷贴看,说干净,不用换药了,圈再戴两天。团子戴着圈,在诊台上不骂人,邝医生捏它肚子它也不挣。何女士站在旁边说,它今天给我面子。邝医生说它认地方不认人。何女士说那它认这地方。邝医生说这地方让它躺过两回。何女士笑了,笑完看了我一眼,说昨晚一宿没睡吧,走廊的灯亮了一夜。我说守了一夜。她说守夜的人得吃点好的。小满在护士站头也没抬,说快了,火锅。何女士说她能蹭吗。小满说人多,来者不拒。何女士说好,那我等着。她弯腰解团子的伊丽莎白圈,解到一半停了,问邝医生,圈落下一回那个,是不是在你们这儿。邝医生说在,干净包里躺着。何女士说那是它倒霉的纪念,先放你们这儿,等它记仇了再还它。邝医生说嗯。小满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下午三点,灰豆群里跳出一条消息,小伙子发的,说他想牵头给诊所送面锦旗,群里凑钱,一人一份,多了不退少了不补,谁参与扣个数字。底下跟了一串数字,一、二、三,一直排到三十多。等绝育的那位发了张设计图,红绒布,金字,八个字:妙手回春,猫犬同安。有人提议加一行小字,把八号煤球七号灰豆的名字都印上,被否了,说锦旗是给医生的,不是点名册。小伙子把投票发进群里,锦旗落款写全体猫狗家长。我在前台看着手机屏幕,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,跳到我这儿,我点了参与,扣了个数字,扣完有点想笑,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六,我扣的那份够我三顿食堂。
傍晚邝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,桌上摊着那张锦旗设计图的打印件,不知道谁给他打印送来的。他问我,挂哪儿。我说墙上。他说哪面墙。我看了看,说处置室那面,进门就能看见。他把纸卷起来,说行,等布到了挂那面。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排班表,说这周博览会欠的班,小满接两台,你洗手递器械,我门诊,谁也别想跑。我说好。他说锦旗到了那天,全员那顿,小满定的地方,你也去。我说我去干嘛。他说你收钱的时候给人家递POS机。我说好。他摆手让我出去,我走到门口,他又说,今晚回去睡,夜里班我守,你熬了一宿。我说好的邝医生。他在椅子上转了个圈,背对着我,说把门带上。
晚上七点我到家,豆花在门口坐着,见门开了一声没叫,先拿脑袋拱我的脚踝,拱了两圈才进屋。我给它添饭,它吃两口回头看我一眼,走到猫爬架顶上趴下,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。我洗了澡躺下,骨头缝里都是软的。睡前我翻了眼群,群里在定锦旗的取货时间,小伙子说做好要三天,到了他亲自送来,全体家长跟着一起送。有人问医生收不收礼金,小伙子说邝医生一分没多收过,礼金免了,锦旗必须收。我看了会儿屏幕,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。豆花从猫爬架顶上下来,跳上床,踩了一遍膀胱,趴好,打呼噜。我闭眼前想的是那面还没做好的锦旗,红绒布,金字,八个字,还有群里一路往上跳的数字,跳得比监护仪上的心率还让人心里一动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迷你中文;http://www.sztorero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