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响,是晓梅记忆里最确定的声音。红艳艳的辣椒油在雪白的面条上炸开,香气像是有了形状,从碗里腾起来,扑在她脸上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闻的东西了。
父亲从外头回来了,肩上扛着锄头,裤腿上沾满了黄泥。他把锄头靠在窑洞口,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土,一句话没说就坐到了炕桌边。母亲把碗端过去,他接过来,埋头就吃,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。
晓梅端着自己的碗,坐在窑洞门口的石阶上。
太阳正在落山。整个黄土高原被染成了一片深红,沟壑里的阴影像墨汁一样慢慢漫上来。远处的打谷场上,社火队已经散了,只剩下几个小孩在追着跑。鼓声停了,但她觉得那个声音还在,在土里,在风里,在她的胸腔里,闷闷地响着。
她把最後一口面条吸进嘴里,辣得吸了一下鼻子。
然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鼓声,不是风声,是从村口小卖部的方向传来的,断断续续的,像是收音机里的歌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听不真切,但那个旋律和她听过的所有信天游都不一样。它柔软,湿润,像是从一个不会起沙尘暴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她把空碗放在石阶上,站起身来,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暮色里,黄土高原沉默而辽阔,像一个巨大的、没有回音的问句。
她十九岁。她还不知道,那个方向,就是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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