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第三章水痕
那锅新煮的药汤,喝下去的人,退热退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稳。
析原本以为这是好事。直到第三个病人喝完,同样的分量,同样的汤色,那人却只是昏昏睡了一整天,醒来时热度分毫未退。析蹲在他身边,翻来覆去地想:柴一样,水一样,树皮的分量也称过,怎麽会不一样?她甚至怀疑,是不是自己哪个环节疏忽了,重新把煮药的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却怎麽也找不出破绽。
她想了很久,才渐渐想到一个从没想过的地方——人不一样。
那病人是村里最壮实的猎户之一,个头比别人高出一截,肩膀宽得像扇门板,平日里一顿能吃下别人两倍的饭食。析盯着他,又回头看了看前几日喝下同样药汤就退了热的妇人——那妇人瘦小,喝下去的分量,对猎户来说或许太少了。析把这件事记在木板上,划了个从没用过的符号,底下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大人多喝,小孩少喝。
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,药不是「有没有」的问题,是「多少」的问题。而「多少」这件事,她从来没有办法说清楚——她只会用「一捧」「小半罐」「一口气煮乾一半」这些话来记录,可每个人的手都不一样大,每口锅的深浅也不一样。上一次量的「一捧」,和这一次量的「一捧」,根本不是同一件事,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阵发凉——她这半个月来煮的每一锅药,分量竟然从来就没有真正一致过。
她试着找村里另外两个妇人帮忙煮药,才发现这个毛病有多要命——同样的方子,同样的柴火,经三个人的手,三锅东西的浓淡竟能差出一截。有一锅喝下去毫无反应,析尝了一口才知道,对方煮的时候火候不到,水根本没收乾,汤色还带着几分生涩的青味,闻起来甚至有些发酸,显然是煮的时辰也算得不准。
析蹲在灶边,盯着那口缺角的盐锅,忽然拿起木片,在锅沿内侧,水面刚好淹过锅底第一道裂痕的地方,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「这里是一份的水。」她自言自语。
她又往上量了半掌,刻下第二道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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